洛克:“一位多才多艺之士”
这块墓碑现存于教堂之内,尚未朽坏。至于洛克的著述,令人惊讶的是,多发表于他72载生命的晚期。1689年奥兰治的威廉发动“光荣革命”之后,洛克结束了长达五年的政治流亡生涯,于冬季经海路从荷兰返回英国,倘若他活不到这个时候,他的生平和著述的记录大概不会比墓碑本身长久多少。在返回英国的第一年,他已年近60岁,看到了其声名所凭靠的三部作品的出版:《人类理智论》、《政府论两篇》和《宽容书简》。这三部作品在三百多年后,依然排在世界各地大学的课程表上。如果没有它们,伏尔泰不会很快承认他可与牛顿比肩,跻身“最伟大的哲学家之列,并且是那个时代最具天赋的作家”。没有它们,墓旁的感谢牌匾也就不会写上:“他的哲学指导着美利坚合众国的奠基者”。
对于被要求阅读《人类理智论》的学生来说,此书内容之繁复,仿佛面对着内勒戈弗雷·内勒(Godfrey Kneller,1646—1723),17世纪末至18世纪初的英国著名画家,主要是以绘皇宫贵族、君主宫妃的画像为主,也画历史和当代名人。其知名的作品有《中国将军沈复中》、《牛顿》系列肖像、《法国的路易十四》、《威廉三世》等。——译校者注所绘的那幅肖像的一件雕刻品,听到一位憔悴而且令人生畏的老人开始讲话,于是很容易得出或许是普遍流行的看法:洛克严厉,冷漠,甚或沉闷。乔治·艾略特(George Eliot)在塑造她的卡索邦先生(Mr Casaubon)时,就说他“非常像洛克的画像”。毫无疑问,他是极为认真的人,可信可靠,具有强烈的责任感和忠诚意识。但要说他时时刻刻都透着严肃,则不合实际,起码不符合葬礼上朋友们的悼词中的描述。 洛克并不是“所谓一脸严肃的派头”,他对这种装腔作势不以为然,认为这“绝对是傲慢的标志”。实际上他有时候还会拿来取笑,“以模仿这种刻意制造出来的严肃来取乐,目的是让它显得更可笑。每逢此时,他总会回想起他最喜欢的那句拉罗什福柯(La Rochefoucault)的箴言:严肃是身体上的故作神秘,为的是隐藏心灵的缺陷”。不过,认为洛克无情而冷漠的观点在当时的确流行:
许多人只是通过洛克的著作了解他,或是通过他作为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所赢得的声望而认识他,于是便预先想象,洛克作为这些学者之一员,必定总是沉浸于自身和自己的崇高思辨之中,不可能把自己当作普通人去了解,也不可能考虑他们那些微不足道的问题或谈论日常琐事,因此,当他们发现洛克是那么亲切、幽默,那么仁慈、愉悦,不禁大为惊奇。
不过,他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这样亲切、令人愉快。虽然没有人比他——更少有盛气凌人和武断作风,在遇到观点不一致的时候也更少觉得被冒犯,但是,总有一类轻率无礼的争论者,即便你再三回应他们的主张,最后又总是翻来覆去,回到这些主张,也不管被驳倒了多少次。洛克先生对此有时倾向于说点温和的话;他更经常的是为此责备自己,而不像其他人那样给自己找这样做的理由。
洛克喜欢交朋友和聊天,同样,他那些有趣而亲切的朋友也珍视与他的友谊。有人说,他拥有“所有优秀品质,让他与朋友的友谊令人愉快而惬意”。皮埃尔·考斯特(Pierre Coste)的描绘是完全可信的:“每当机会自然而然到来,他就让自己完全沉浸在自由而幽默的交谈的魅力所带来的愉悦之中。他回想起一个接一个令人愉快的故事,每个故事都来得恰如其分;而他自然而愉快的讲述方式,通常使这些故事带给人更多的快乐。”不过,考斯特也坦率地说,这种和蔼可亲并不总是完全自发的,有时倒是洛克出于义务,为了更高层次的严肃性而有意为之的。考斯特说,洛克“ 尤其喜爱有用的事实来滋养他的头脑,并且通常很高兴地让这些事实成为自己的谈话主题”;但他相信,追求“严肃而重要的工作”本身就要求我们把生活的一部分花在“纯粹的娱乐上,至少部分是由于这个原因,他会让自己全身心投入自由和轻松的谈话当中。我们还可以假设,在这样的场合,也许他真的是既有趣又令人愉快,但他片刻也不会丢掉自己谨慎的倾向——终其一生,他都倾向于审慎、自控甚至保密。
对于皮埃尔·考斯特和达默里斯·玛沙姆的这一类评论,我们在洛克的做记录和写笔记的习惯中已经认识到了,这就是他“ 在万事万物中最喜爱秩序”,同时他也是一名“ 精确的记账员”。这无疑相当于以下说法的礼貌方式:他“在整齐有序上有洁癖”(anally retentive),意志坚强,痴迷地渴望控制;由于这些特点,值得注意的是,他的生活并没有实现他长久期盼的理想状态,即在牛津大学学院的住所中,过上“退休的单身生活”,把实验医学化学(即应用于医学的化学)和其他自然科学领域与医生的行医活动结合起来,恰如他的同时代人事实上经常称他为“洛克医生”那样。慢性病和强烈的责任意识是实现这一理想状态的障碍,而让他不断感受到自己由别人来摆布的那些外部事件自然也逃不了干系。
洛克说:“尽管我们的倾向在较为温和地不断变化,但麻烦事和工作总会把我们带入它们所希望的那个方向”。在他四十多岁的时候,已经“习惯于运气支配着我,但支配的方式与我的设计和期望相悖”;他谈到自己受到某种未知的“巫术”的影响,受到妖精的控制,摆弄我们“跑来跑去,供他们取乐,而不是让我们自己高兴”。不过,至少像外部事件一样重要的是,尽管洛克具有从事艰巨工作和高度专注的惊人能力,但总体而言,在专心一意方面有所缺乏。这就是说,他的兴趣和能力之广,虽然肯定没有浪费他的才华,但也妨碍了它们的精细表达。一位朋友曾这样对他说:“我相信你和你的才华——多才多艺(homo versatilis ingenii),多能善用,当之无愧。”
本书目录
导言“一位多才多艺之士”
第一章成长与教育(1632—1658)
1.1 1632—1646:“我发现自己身处风暴之中”
1.2 1646—1652:“一所非常严格的学校”
(威斯敏斯特学校)
1.3 1652—1656:“不是非常用功的学生”
1.4 1656—1658:“最有学识和天资的年轻人”
第二章学院职责和医学研究(1659—1667)
2.1 1659年1月—12月:“忧伤且不悦”
2.2 1659年1月—12月:“如饥似渴地学习”
2.3 1660年1月—10月:“我不会自愿离开这里”
2.4 1660年10月—12月:“政府官长是否可以合法强制”
2.5 1660年12月—1662年12月:“宁静而稳定”
2.6 1663年1月—1665年11月:“没有立法者就没有法律”
2.7 1665年11月—1666年2月:“乘马车去德国”
2.8 1666年2月—7月:实践的与理论的自然哲学
第三章伦敦埃克斯特宅邸:
“我生命中的一次偶然”(1666—1675)
3.1 1666年7月—1667年5月:“一入侯门”
3.2 1667年6月—12月:“跟我的阿什利大人就像一家人一样”
3.3 1668年1月—12月:“让他的思想换一个方向”
3.4 1669年1月—1670年12月:“热爱各种有用知识”
3.5 1671年1月—9月:“人类理智之我见”
3.6 1671年9月—12月:“有益于人的生活”
3.7 1672年1月—1675年11月:“有一条系绳理所当然地束缚着我们”
第四章法国(1675年11月—1679年5月)
4.1 1675年11月—1676年1月:从巴黎到蒙彼利埃
4.2 1676年1月—1677年3月:蒙彼利埃
4.3 1677年3月—1678年7月:巴黎
4.4 1678年7月—10月:一次延长的法国“短途旅行”
4.5 1678年11月—1679年5月:巴黎
第五章萨尼特宅邸与伦敦
(1679年5月—1683年9月)
5.1 1679年5月—12月:“事态还是如此令人费解”
5.2 1679年12月—1680年4月:“可能令你的朋友忧虑的景况”
5.3 1680年4月—11月:“命运继续划掉我所有的计划”
5.4 1680年11月—1681年3月:“1641年又来了”
5.5 1681年4月—1683年4月:“他从未吐露一个字”
5.6 《政府论两篇》
5.7 1683年4月—9月:“时局现已颇为不利”
第六章荷兰和尼德兰联省(1683—1688)
6.1 1683年9月—1684年10月:“往往独处卧室之中”
6.2 1684年11月—12月:“怀疑造成恶劣影响”
6.3 1684年12月—1685年9月:“被捕与被禁”
6.4 1685年9月:“上帝认为适合的事物”
6.5 1685年9月—1686年9月:“让信仰起作用的,不是力,而是爱”
6.6 1686年9月—12月:“改换住所有些不便”
6.7 1686年12月—1688年3月:“忙如带着一只小鸡的母鸡”
6.8 1688年3月—1689年1月:“期待中的入侵”
第七章伦敦(1689年2月—1690年12月)
7.1 1689年2月—12月:奇迹之年
7.2 1690年1月—9月:纷争与不和
7.3 1690年7月—12月:经济问题
第八章奥茨(1691年1月—1695年12月)
8.1 1691年1月—12月:“奥茨的后宫”
8.2 1692年1月—12月:“您要是待在城里,身体是不会好的”
8.3 1693年1月—12月:“您要是死了就更好了”
8.4 1694年1月—12月:“共商大事”
8.5 1695年1月:“基督教信仰就在其中”
8.6 1695年1月—8月:“关于索齐尼主义一个字都不要提”
8.7 1695年8月—12月:“对您的国家大有用处”
第九章“君子有责”(1695年12月—1700年3月)
9.1 1695年12月—1696年11月:“您的国家召唤您的帮助”
9.2 1696年11月—1697年2月:“被剪边的基督教”
9.3 1697年2月—1698年1月:“告诉我必须为暴风骤雨做好准备”
9.4 1698年1月—7月:“死神之口”
9.5 1698年7月—12月:“什么都逃不过您的法眼”
9.6 1699年1月—1700年3月:“在城里耽搁了太久”
第十章“告老还家”(1700年3月—1704年10月)
10.1 1700年3月—1701年3月:“都是我应当也确实预料到的”
10.2 1701年3月—1702年12月:“为时代增光添彩”
10.3 1703年1月—12月:“新生”
10.4 1704年1月—8月:“日薄西山”
10.5 1704年8月—10月:“此生长幸,有些浮名虚誉”
引文缩写
参考文献
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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