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日本文字有的是中国字,有的却是歪歪扭扭的符号?
效果是这样的——一首和歌用原文写出来:"夜久毛多都,伊豆毛夜币贺岐",看起来像一段汉文,但你用汉语念完全读不通,因为每个字只是在标记一个日语的音节。
这件事荒诞在哪里?相当于你要写"我爱你"三个字,但没有文字,于是你用"蛙""哀""鱼"三个汉字来记音,读出来是"wā āi yú"——意思对了,但别人一看,满头问号。
更麻烦的是,同一个日语音节可以对应好多个不同的汉字,"あ"这个音,可以写成"阿",也可以写成"安",还可以写成"吾",全靠写的人心情。于是不同人写同一首诗,用的汉字不一样,读的人还得先猜今天用的是哪套。
用了几百年,到奈良时代末期,日本人彻底受不了了:这套方案,太慢、太乱、太累。
二、两条"偷懒"路——一个拆字,一个写草
改革的动力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群体,他们走上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第一条路,是男性僧侣和学者走出来的。
这帮人每天的工作是读汉文经典,在汉字旁边做批注,标注读音和语法。行间太窄,没法写完整的汉字,于是他们开始偷工减料:把汉字大卸八块,只取一个偏旁部首,用这个残缺的片段来表示一个音节。
"阿"字只取左边那个部分,变成了"ア"。"伊"字只取左边的人字旁,变成了"イ"。"宇"字只取上面的宝盖头,变成了"ウ"。
这就是片假名的来历。"片"这个字,本身就是"片段"的意思——从汉字里掰下来的一小块。字形棱角分明,全是直线和折角,看起来像工程图纸。
第二条路,是宫廷女性走出来的。
平安时代的日本,贵族女性不允许接受正式的汉学教育。学汉字是男人的事,女人学了"有损妇德"——当时真有这种说法。但这些宫廷女官每天要写大量的私信、和歌、情书,什么都不用怎么行?
她们开始大量使用汉字的草书。"安"字快速写,越来越草,最后稳定成了"あ"。"以"字连笔写,弯弯绕绕,成了"い"。一个字一个字,从汉字的骨架里流淌出来,圆润、连贯,充满手写的温度。
这就是平假名的来历。因为主要是女性在用,当时被叫做"女手"——女人的字。男人们瞧不太上,觉得这是闺房里随便划拉的东西。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瞧不上的人很难堪。
用平假名,紫式部写出了《源氏物语》,将近百万字,是世界上最早的长篇小说之一。清少纳言写出了《枕草子》,开创了日本随笔文学的传统。两部作品放在一起,直接奠定了平安时代文学的顶峰。
更有意思的是,有个叫纪贯之的男性文人,因为想用口语记录旅途见闻,发现正经的汉文太过死板,于是假装自己是个女人,用平假名写下了《土佐日记》。这本日记后来成了经典,他本人也是和歌大家。
一套被嘲笑为"女人涂鸦"的文字,最终逼着男人低头借用——这大概是平安时代最好看的一出反转。
三、既然假名这么好用,为什么不直接把汉字废了?
这个问题,日本人自己也想过,而且认真试过。
答案简单粗暴:废不掉,一废就乱。
日语的音节数量,比汉语和英语少得多,大概只有一百来个。这就意味着同一个读音,要扛着一大堆不同的意思。"kami"这一个音,同时是"神",是"纸",也是"头发"。你说这三个字发音一样,汉字一写,一眼就分清楚了。
全换成假名是什么效果?1895年,《朝日新闻》真的搞了个实验,出了一版废除所有汉字、只用假名的报纸。结果发出去当天,读者电话打爆,说标题都读不顺溜,不知道在讲什么。这个实验很快以失败告终。
但废汉字的声音并没有因此消停。
明治维新前夕,一个叫前岛密的人向幕府上书,建议彻底废除汉字,理由是汉字太难学,拖慢了国民教育的普及。这算是废汉字运动的第一炮。
此后,假名派和罗马字派轮番登场,假名派说全用假名,罗马字派更激进,说连假名都别要了,直接用二十六个拉丁字母。两派各有贵族撑腰,吵了几十年,把精力全耗在内斗上,对汉字地位毫无实质影响。
最讽刺的是那些最激烈骂汉字的人。
福泽谕吉,明治时代最著名的思想家,坚决主张"脱亚入欧",恨不得把汉字从日语里彻底清除。但与此同时,他用汉字造了"社会"、"经济"、"文明"这些新词来翻译西方概念——这些词后来还反向传进了中国,成了中文里至今通用的词汇。
一边骂汉字,一边靠汉字造新词。这个悖论,精准概括了废汉字运动的内在困境。
二战结束后,美国占领日本,改革压力从外部而来。1946年,日本政府颁布《当用汉字表》,规定只保留1850个汉字使用,其余全部废除或用假名替代。这是历史上汉字在日本地位最低的时期。
但这个政策执行了三十五年之后,日本政府悄悄转向了。1981年颁布的《常用汉字表》,把"当用"改成了"常用"——
看起来只是两个字的差别,背后是从"强制"到"推荐"的根本转变,而且文件里明确写着:汉字假名混合文体,是对日本社会文化最有效、最适合的表记方式。
技术的变化在这里起了关键作用。手写时代,汉字笔画多,确实麻烦。但计算机普及以后,你只需要打拼音或假名,系统自动转换成汉字,复杂的字反而比简单的字更能精确表达意思。
2010年,常用汉字表再次扩容,从1945字增加到2136字,新增了一批过去被认为"太难"的字。
技术让"汉字很麻烦"这个理由,彻底失效了。
今天的日文,是一套三工合一的精密系统:汉字负责锚定语义,让你一眼知道这个词在讲什么;平假名负责语法,助词、动词词尾全靠它;片假名负责外来语和拟声词,"拉面"写成"ラーメン","咚咚咚"写成"ドンドンドン"。
三套符号,各司其职,没有一套多余。这套看起来乱糟糟的系统,其实是一千五百年里反复将就、反复失败、反复修正之后,留下来的最优解。返回搜狐,查看更多